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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铃、相片和漂流本中的人们
     发布时间:2020/4/15    次数:1445 【字号:

     

    “二零一八年十二月”这个刻度,是他到建投工作半年的时间轴坐标点。

    整个十二月,除了撰写各式各样的报告,他找到了一个舒缓心情的好方法,那就是整理党支部以往的文字材料。

    诉诸文字的事件与情感往往带有着一种十分沉重与深刻的特质,就在于它的流传能跨越时空的局限,不同于诉诸声音的轻快、便捷和了无痕迹,“笔落惊风雨”是有缘由的。

    这件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无非是苦恼于书记办公室里边各式各样纸质材料的杂乱与散布,有着强迫症的他想分门别类、条理清晰的整理好罢了。当然,还有一个不足为人道的原因——那间办公室临窗的位置挂着一串天蓝色的风铃,杂以淡黄色的星星图案,最下端坠着一只千纸鹤,每当轻风拂过,便会有轻微而悦耳的铃声响起,倍觉安宁。

    这种感觉,自离开了大学的图书馆,就再也没有体味过了。

    材料整理工作持续了两个多星期,这期间除了家具散发的淡淡木脂味与风铃的脆响聊以慰藉,便是默读那些文字材料的内容。这些老旧的材料就像是单位的编年史一样,并非多完整,但跌跌撞撞的从创立之初直到现在,竟从未断了传承。

    材料的内容很多,而且纷繁复杂:工作无需申请送18元彩金记录、会议纪要、调查问卷、总结报告、宣传报道、学习心得、法律函件、人事申请、资金凭证……一页页的文字、一张张的图片,眼花缭乱。但他却十分欣然,沉浸于这些文字向他编织的那一幕幕兵荒马乱却又井井有条的犹如黑白老电影的场景。丰富的材料向他展现的是一段立体式的叙述文本,镌刻着的是直管部不算久远但已经尘封了的、他不曾与大家共同经历过的群体性记忆,以及记忆深处的那段慷慨激昂的光阴。

    当他整理好了大部分材料,发现有几样东西保存得异常完好,显示出办公室的主人对于它们别样的珍视与呵护,就像倔强的小女孩无论何时外出都只愿将洋娃娃抱在怀里而不是塞进拥挤的背包一样。

    那是一本相册、一份报纸和一叠交流本。三样东西都没有写上所有者的姓名,但是很显然的,都是书记的东西。

    出于速战速决的目的,他本能的翻开了这些东西想着该怎样分类,但是却被其中的内容渐渐吸引。纵使事后反应过来,这其实是一种满足个人好奇与窥探欲的极不道德的行为,却也在后知后觉的自我谴责中毫无悔意。

    相册的内容其实极为简单,记录的是当时刚刚入职的书记和老员工们的一次旅行——“三八?妇女节”旅行。相册保存的非常完好,过塑的相片向他得意的昭彰着战胜光阴流转的强大能力。只是相册中很多很多的人他都不认识,准确的说,他只能认出那时还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书记。书记的模样变化倒是不大,只是照片上的发型一言难尽,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齐眉刘海和亚麻发色。稍稍年长些的女职工要么比着剪刀手,要么手捧脸颊笑靥如花,或者两人合作完成的爱心姿势。年轻些的则要么单手插在牛仔裤的裤兜里,或者蹲着半掩在油菜花中。背景是油菜田,漫山遍野,铺天盖地,浓得像是一幕流动的景深。

    报纸是一份关于结婚报道的报纸,与众不同的是同时五对新人一起结婚,更与众不同的是,里边有一堆新人是书记和她丈夫。报道内容包括婚礼举办情况的简讯、五对新人穿着婚纱的照片以及新人们对于爱情、婚姻与事业的箴言。由于时间久远,报纸已经起皱、泛黄,五对新人的笑容也在时间的冲刷下显得模糊不堪。

    最后一叠是交流本,准确的说是工作交流本,上面有很多人的字迹,娟秀的、潦草的、漫不经心的、一丝不苟的、潇洒气派的、局促不安的、笔锋流转宛若羚羊挂角的、颤颤巍巍如同鲐背老妪的……不一而足。有的带着主人的倔强,有的彰显着主人的活泼,有的一看就是才毕业的女孩,有的则像一本正经的老学究。每一次的内容日期落款间隔也捉摸不定,短则几天,长则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

    上面记录的内容很杂乱,比如“今天天气很好,甚是欢喜!”又比如“今天进购了一批材料,包括多少混凝土、多少钢筋……”一项项列下来,竟占了B4笔记本的一页多篇幅。还有的则记着今天项目上来了一只猫,不过在后面几篇中看到有人补充到“猫不见了,据说是跟后山的一只野猫继续去流浪了。”甚至还有通过饭菜味道的变化关联到对于厨师心情变化的逻辑推导。最动人心弦的莫过于一句“今天很累”、后面则是“你是男子汉,你这样的无病呻吟很让我们男同胞们抬不起头呀!努力拼搏就对了!”。抑或是几句揶揄后的几句鼓励,风趣幽默,倍暖人心。其中有几页还贴着撰写者的大头贴,只不过由于时间久远而脱离了原先的位置,并且褪色严重。

    这叠活页的B4笔记本,更多的像是一个纸质版的BBS或是心情墙,或者说更像是一个项目上的心情漂流本。上面记述的内容,不需要过多谨慎的思考,不需要“言必有出处”的引经据典,更不需要严谨性与学术性的措词表达,纯粹就是日常情感的抒发与状摹,一句牢骚、一幕风景、一场对话都可以。那是当时项目上众人某一瞬间的歌哭、吵闹、怜悯、烦躁、喜悦、欢笑……就像在那段光阴长河中采撷下来的吉光片羽、无垠的大海上胡乱翻涌而出的一朵浪花,有些令人哑然失笑,有些则又令人肃穆起敬。它记录着的是那一群人在那个时间段共同的记忆与情感联系,然后凿穿了冥顽的时间之石,将那种朴素得惊心动魄的情感透过泛黄的纸页展现出来,令他感到如此的安宁与祥和,一如窗外那一轮渐渐落幕的夕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透过熏风拂摆的窗帘,在地板上洒下一隅斑驳的阳光。

    当然,写的最多的还是书记。她在上面林林总总的写了很多很多事情,一些可能她在经历后便再也没有想起来过的事情,有“我作为党员同志,今天结队帮扶的困难职工的孩子给我发视频表达了感谢,我有些惶恐,惶恐我会辜负他们的信任”,有“作为一个预算员,今天本该和审计核对清单但还没有结束,有些气馁!”在此引述一段:

    今天是我二十八岁的生日,是我在项目上过的第五个生日,同时也是我在这个项目过的第二个生日,很多老朋友和新来的小伙伴都送来了祝福,可惜我不曾一一回馈大家,深有歉意。

    旁边有一个添加符号:

    项目经理脸上被大家涂满了奶油的囧样,我已经拍照留存了,想要的私下跟我说!

    然后继续正文:

    大家借着我的生日庆祝喝酒,我很不喜欢,但是喝酒后大家一边哭一边诉说自己的不容易,却令我在不知所措之余又百感交集。同是一个项目的兄弟姐妹,最大的目标自然是将这个项目成功做好,顺利交接,而这也是我们最大的向心力所在。这种合力能克服我们所遇到的所有困难,什么材料、资金、人员,还有鬼天气、蚊虫什么的,都是纸老虎,加油!

    下面零零散散有很多回复,日期跨度有三四个月,多是鼓励的话语,也有别出心裁的“太讨厌这里的蚊子了,被咬了之后都化脓了,大家有啥好方法没有”之类的。其中一条是“抱歉抱歉,忘记你的生日了,给你补上礼物”,这句话的旁边是一个风铃的简笔画。当然如果没有备注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会成一把向下的叉子。

    只不过之后,这个字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彼时的他望向那串风铃,恍然大悟。

    草草的翻阅后,他将相册、报纸和笔记本按照原样封存好,小心翼翼,仿佛一个深呼吸,就会惊扰了那段弥足珍贵的安宁。

    照片中的人们已经泛黄,漂流本中的人们有的离去,但更多的已经成长起来,有的预算员变成了支部书记,有的工长成了项目经理,有的安全员成了总监,还有更多的人在秉持着某种信念继续坚守着,以及更多新面孔的加入,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富有生机,济济满堂,像极了薪火相传的某种展演,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耳畔是风铃幽微的摆动,外边是在主任经济师办公室正在和班组争论的书记,而他摩挲着漂流本扉页上的“浮生歌哭”四个字,愣愣出神。    

    真的有人,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企业,婚姻、工作、吃饭、睡觉、愉悦、糟心……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更不见井田。

    如今的书记与交流本上展现出来的形象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没有变多少,给人一种“那段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的心灵深处刻下些什么”的错觉。其实有时候,日子很苦但我们常常无法自觉,只有当熬过了那些苦日子后回头再看,那些经历却又似乎成为了某种最宝贵的精神财富,成了自己津津乐道的谈资,并且往往以“如果现在自己再经历一次,自己肯定无法做得跟当时的自己一样好”来作为注脚。

    时间到了二零二零年四月,他站在这个时间刻度上回望了当时那个刻度的他品读再早一些刻度上的那些前辈们的种种,思考的不仅仅是“书记”这个个体,而是多了一些人、一些东西:其实自工作以来的很多时候,他都习惯的以一种绝对的“公对公”的态度和口吻来与领导、同事交流而往往忽略了大家各自的内心建构与情感体验,尽管他从来都不曾认为所有人都已经被生活和工作中的苟且打磨得心如磐石。

    其实大家都有着荏弱的内心世界和敏感的情绪体验,一如那串摇摆的风铃,很轻微的空气流动就能让它发出灵动的声音。只不过这些情感触动都会被或巧妙或笨拙的掩饰下来,然后留在被窝里自己慢慢反刍,最终展现出来的就是汇聚而成的某些坚定的、体现着意志力与人类伟力的、能触摸能看见能赞叹能书写的东西,比如那一幢幢高楼、一条条公路、一处处公园、一家家学校……其实他一直都认为是每个人微小的情感汇聚与付出铸就了这样一部灿若星澜的史诗,只不过这些都已然成了凝聚在建筑上的某一块砖、某一份尘封的文件、某一个褪色的印章、某一串遗忘的号码……风云巨变中的自处,细化到每一位同事的理想建构与情感建构时都打上了某种坚硬的、如同顽石一般的、带有企业文化与精神的特质,支撑着“苦尽甘来”的人生追求。有些事情,当时经历的时候明明那样刻骨铭心,事后回忆起来却往往变得模糊不堪,甚至说不全经过、记不清同伴,只记得当时自己哭了又笑了、自己睡了又醒了、自己恼怒了又平静了、自己争取了又放弃了。而更多的小情绪与小心思,都在这样异常宏伟的工程建设中熔铸到了一起,变得不分彼此,消解殆尽。恰如那叠漂流本上的叙述,尽管有着“摧烧之,当风扬其灰”的愤慨或者“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的狂喜,但倾泻在纸上的情感却是如此的节制与克己,就像一谷深山含烟的溪水,有着“清泉石上流”的淡然和举重若轻,一如那串风铃,悠然而自我的诉说着风的缠绵和款款,怡然自得,万顷亲安。

    是啊,当时的一切就像是惠风和畅的下午那束透窗而过的阳光,混合着肉眼无法看见的光谱上的数种颜色。当时前辈们无意识的撰写,一句“天气甚好”所带来的情感的传递与感染,落在读者的眼中就像铁线蕨舒展的柔条那样通透葱郁、珊然可爱。

    蓦然,他想起了一那叠交流本上的一次对话:

    “真想看看项目完工的场景,可惜我马上就要退休了!”

    “以后的沧海桑田,我来替您完成!”

    作者:第八直管项目部 汪健

    (编辑:张逢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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